敢于把自己下放到真实里,任性地把生命交给动荡

原标题:敢于把自己下放到真实里,任性地把生命交给动荡

拿到云也退的新书《勇敢的人死于伤心》之前,只看过目录,还以为是本书评集。结果,等书到手之后,才发现我错了。这是一部“作品”,是一部可以跟普鲁斯特的《一天上午的回忆》归为同类的,将个人精神成长史与阅读深度缠绕在一起的“作品”——而且,它不仅是云也退文体探索意义上的最新成果,还会为他自己勾勒出一个全新的自画像。

日常世界就是汪洋大海

认识云也退十几年,感觉很熟悉,细想又觉得并不算了解。很早就知道他是职业作家,常写书评类专栏,但我读的不多。反倒是他曾主编过的监狱杂志,还有对相声的热爱(甚至还写过相声作品)这些信息,更让我感兴趣。我们偶尔碰到,随便闲聊一会儿,也就散了。我没他那么好的记忆力,多数聊天内容都忘了。印象比较深的,是他特别喜欢约瑟夫·康拉德、艾·巴·辛格、索尔·贝娄,还有写《国王的人马》的那个沃伦。

当然,要是我真的仔细搜索那些有限的印象,也还是能得出一些判断的。比如说,我认为他当然不是讷于言的人,但也不能算是健谈之人。我发现,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活动上,当他拿着话筒,开始说话时,他的眼神似乎总是仿佛越过了听众的头顶,注视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好像那里有个隐身人,他的话,只是说给那人听的。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候,在倾听他的言语并仔细观察其神情与肢体语言之后,我就想,跟说话比起来,他似乎更乐于沉默。甚至,他正在进行的那种自顾自的言说,在本质上,就是某种沉默。

真正让我认识云也退的,是那部《自由与爱之地》。这部作品让我觉得,“非虚构”之类的说法实在没什么意义,只有“作品”才有可能提醒读者,确实还有这样一种文体,能把小说、文论、随笔的因素融而为一。也就是在这种意义上,我没觉得此书是云也退所说的“反游记”,这概括不了其文体特征。我甚至宁愿把它看作某种“漫游小说”,尽管他只是在以色列短暂生活过,但其自我意识对环境本身的不断渗透与漫溢,却让他在有限的时间与空间里经历了更为广阔的世界,并改变了他的世界观和对自我的认识。

我得承认,直到慢慢读完《勇敢的人死于伤心》,我有种终于了解了云也退这个人的感觉。尽管笔法上一脉相承,但这本书显然是对《自由与爱之地》的超越。因为它的焦点,是他自己。确切地说,是他的精神世界如何在他与书、与外在世界的关系中逐渐生成。当然这也决定了它的难度。把个人精神史与阅读经历放在一起,难度不在于如何表达人生感悟与阅读的密切关系,而是在于如何同时彻底打开自我、打开那些书,使二者发生深度共鸣,并在文字风格和整体结构上真正融而为一、血肉相连。

对于云也退来说,日常世界就是汪洋大海。他热爱的那些书,则是散落海中的岛屿。他的每次抵达,其实都像海难的幸存者那样,不仅重获生机,还发现了奇异之境。他不是个只知活在白日梦里与世隔绝的读书人,每天他都需要考虑养家糊口的问题,写作是他唯一可依赖的谋生手段。这意味着,不管他愿意与否,都必须得大量阅读和写作,就像落入汪洋里的人,必须不停地划动手臂,才不会被海浪吞没……已有太多的职业作家和专栏作者的文字被深深的厌倦与疲惫所充斥了。但是,在云也退的文字里却很难看到这种气息。他有自己的“岛屿”,可以让他怡悦心性、神游休憩、探索想象和思考,还能让他一次次满怀热情地投身生活之海里,而他的精神世界也正是以此方式不断生成扩张着,在“与文学为伴的生活冒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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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呈现最多的,是作者内心的坦诚

正如没想到云也退会以迪士尼动画片《猫和老鼠》为开篇来写这本书的序,我也没想到他会以卜劳恩的《父与子》和拉格洛夫的《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作为头两章来开启这部作品。最适合解释其中意味的,或许就是《在公鹅的脊背上》那章末尾的那段话:“这是一张真人的脸,一种真人的笑,嘴巴和眼睛受到的制约,反映了心灵在体验过一个真实世界之后所呈现的样子,带着收敛的动作,带着预期中的悲哀。”尼尔斯在经历了奇幻之旅后,也完成了他的成人礼,在悲哀的底色上。而悲哀,我猜也就是云也退为此书定下的隐秘基调,就像燃放焰火需要黑暗的夜色作为背景。

尽管云也退没像卡夫卡那样以全然拆掉个人日常生活的方式去构建作品的世界,但他确实做到了让个人精神生活与他喜欢的那些书水乳交融。当然他并没有试图把个人与书中的故事刻意杂合出某种仿佛有所呼应的效果,而是更着意于通过凝视与反思磨掉个人生活与那些书的外壳,让那些在凝视中浮现的场景、在反思中达成的自我认知,跟深入打开某本作品的过程交织,生成复调般的“前后呼应、此起彼伏”的结构。于是,他的视野回应书中视界,他的反思回应书中的思想,他的感觉与联想回应着那些作者的感觉与联想……而整个过程里,他就像在以自己的低回歌声应和着他们的自在吟唱。当他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的世界跟书中世界重叠交融在一起时,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漫游者的形象。

尽管在书中这种精神漫游的状态时常呈现为对城市、山川的细微观察,但从本质上说,经由云也退的文字所生成的视界,无一不是内化过的,创作团队是在其内心沉淀后重构而成的。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置于恰当的位置,与那被他深入打开的作品声息相通,只有这样,他的漫游才可以永远止境。此外,也正是声息相通的需要,使得他的文字会跟某部跟他相契的作品风格产生微妙的呼应。这就是为什么,他写到康拉德时会在冷峻笔触里隐含着激情,会写出“在那个让我宁可忘却自己的冷夜,我大声朗读康拉德,我愿说出这冷,说出那些让人欲言而词穷的景象,说出所有不可说的东西,例如黑暗。”以及与之相应的对写作的领悟:“可是我在康拉德的写作状态里看到一种一个人的仪式感:一个人,要求自己写下的字如同期待诞生的孩子一样完美。文字出现了,组成的世界反过来将他围绕,以至于一封致友人的信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好都能恰如其分地再现真实人生的戏剧面貌,有布景,有质地,有你我难以逃脱的焦虑。”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写帕斯捷尔纳克时,会在传达对其文字之美的惊叹与恍惚时写道:“文字像巨蟒一样,对现实发起缠绕攻击,它用销魂的动作在消化客观事物的同时将它升华。北方的春天之所以是黑的而不是绿的,是因为俄国国土多在高纬度地区,低于零摄氏度,因此土内含冰,春季白天气温略高时融化,入夜又复凝结,反复冻融不断,闰时,这些冻土就被马蹄、车轮和皮靴来回践踏、碾轧,土水相混成为凛冽的黑色。它们可能是脏的,很难讨人喜欢,我在东北的街头就见过头天的皑皑白雪,第二天就变成了遍地煤渣一般……”

如果说从他对上面这两位作家的激情体悟中能看出其文学自觉所来何自,那么,从他对纪德、加缪的作品及精神世界的深度解析中,则足以发现其精神启迪的根源。当他在纪德那章末尾写下:“在他开辟的迷雾重重的方向上,人首先要做的是找到自我,它是唯一的导航仪,得到它之后,还要为它的存在而奋战,奋战,对了,那是我们的名字。”当他在加缪那章的最后写下:“存在主义在我头脑中加设了一个‘世界’的概念,遇到困境的时候,我会觉得这是与世界的矛盾,与起源、与‘人之初’的矛盾,心里就会明白,这是我降临此世的结果之一。唯有如此,才能不一味转向他人,才能不计算得失,才能放下自己。放下,也许我永远入不了人海,但我可以放下。”这种时候,他的精神所向,已坦露无遗。

不管他骨子里有多么的骄傲,对文字有多么的苛刻,但在这部书里呈现最多的,其实是内心的坦诚。他在揭示那些他所喜爱的作家们的矛盾时,也会坦承自己的矛盾;在展现他们的迷茫与痛苦时,也会描述自己的迷茫与痛苦;他在分析他们与世界的格格不入时,也会表露自己与世界的格格不入。而在苛刻的另一面,他其实还保留着重新理解与宽容的可能。比如,在面对他向来不喜欢的海明威时。而在写他厌恶的杜拉斯时,他更多的还是为了承认个人物质生活的困境与焦虑,在嘲讽杜拉斯成功地解决这类问题的同时,他也顺便嘲讽了自己的无力。

不愿向充满利益纠葛的人间投降

在书中,他还写了图尼埃、克里玛、卡内蒂、特朗斯特罗姆、安部公房、波德莱尔、莱维、卡佛、伊姆雷、弗里施、贝娄、毛姆、波拉尼奥、聂鲁达、奥威尔、斯坦贝克、沙莱夫、格勒尼埃、怀特等作家。中国作家他只写了两位,一位是写《白鹿原》的陈忠实,另一位是他的前辈好友、英年早逝的刘苇。在这些水准质量非常平均的章节,他的行文无论是冷静、犀利、婉转还是戏谑调侃,都显得游刃有余,精辟之处与亮点时有闪现。

但是,最能触动人心的,无疑当属《回不去的拜占庭——怀念刘苇》。它堪称全书的中心地带,是所有篇章中最为柔软深沉的。在这里你看不到激情澎湃、冷峻犀利,也看不到戏谑调侃,其中有的,是极为克制的笔触所生成的朴素深情。在这全书分量最重的一章里,云也退用不到四千字,写下了对一个时代的怀念,对刘苇的异常深刻的观察、理解与怀念,尤其是还含蓄地记录了在那个仍有天真、梦想与激情的年代里,对文学的热爱与自我精神的最初觉醒。

在这部精神自传式的作品里,云也退几乎写出了多年来他对文学与生活的所有体会与感悟,同时也表露出对自己所选道路的异乎寻常的坚定。尽管理性告诉他,“坚持活在梦里的人必然会遭到惩罚”、“勇敢的人死于伤心”,他也仍然会“敢于把自己下放到真实里”,任性地把生命交给动荡。因为在他看来,“对作家来说,任性是必需的,相对于是非,他们更看好本能的力量。”既然写作已让他明白自己该干什么,那么最根本的信念就是不言自明的:

“那不是为了永垂不朽,那是一种内心的需要,倘若说真有什么目的的话,那也是因为不愿向充满利益纠葛、现世纷争的人间投降而选择向未知投降。”

勇敢的人死于伤心

posted on 2020-07-10  作者:admin  阅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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